第13章
  “行吧。”周朗星撇撇嘴,又灌了一口酒,脸很快涨红,声音哑哑的,“你们真好。”
  “什么?”周疏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  “我说哥,纪程,你们真是我亲人!我死了都要和你们埋在一起!”周朗星干脆抱住二人嚎啕大哭起来。
  闻言纪程立刻一巴掌扇在他手上:“什么晦气话!谁要跟你埋在一起!”
  周疏明忍不住笑出声,连忙把杯子按住,怕弟弟一个激动全洒了。
  “你们不想跟我在一起啊?”周朗星搂着他们的肩膀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“我就知道你们嫌弃我……”
  周疏明伸手拍了拍他背,递过两张纸巾:“行了,别哭了,丢不丢人啊。”
  酒过三巡,夜色渐深。周朗星哭哭笑笑,最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,嘴里还嘟囔着什么。
  海风比白天凉爽,吹得人心里安静下来。周疏明仰头看了一会儿夜空,寥寥几颗星,又低下头,望着坐在对面的纪程,对方正低声打电话,跟家里报平安,眉眼一如既往温和。
  他忽然生出一种错觉,好像一切都没变,还是高中那些日子,三个人肩并肩一起上学、一起吃饭、一起打闹。
  桌上的扎啤壶还留有一些底,周疏明看着那点泛着白沫的液体,心里竟觉得踏实。
  他很少有这种感觉。
  过去的十几年,总觉得自己在和弟弟较劲,和自己较劲,和困扰了他许久的阴影较劲。可现在,纪程就在身边,周朗星也在,吵吵闹闹,却从没把他抛下过。
  弟弟给他带来过很多阴影是不可否认的事实,但同样地,他也一直都知道造成今天的局面并不是周朗星的错,只是不敢承认。爱、嫉妒,各种各样的情绪杂糅在一起,不够纯粹,反而更加痛苦。好在弟弟一直亲近他,支持他,刚才醉得一塌糊涂时,却仍旧喊着要和他们埋在一起,那样的话如果换作别人说,肯定会觉得矫情或玩笑,但从周朗星嘴里冒出来,却显得莫名真切。
  纪程呢?纪程一直陪在自己身边,温和,坚定,不嫌弃他的笨拙,也不会因为他沉默就觉得无趣。
  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,自己才会觉得有勇气,才会感觉日子真的在一天天变好。
  毕业那天纪程说过,希望他们三个能一直在一起。
  周疏明当然也希望,可他心里清楚,总有一天会变的。纪程终究会有自己的未来,会结婚,会有孩子,弟弟也一样。
  到了那时候,他的位置在哪里呢?
  一阵海风掠过,拂乱了纪程的头发。他电话还没打完,只抬手随意捋了捋,注意到周疏明的视线,便朝他笑了一下。
  周疏明终于把仅剩的扎啤倒进杯子里,咕咚咕咚全喝光,想把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压下去。
  算了,就藏在心里吧,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。
  第13章
  最后周朗星还是和他们一起报了海大。
  尽管三个人被分到了不同的宿舍楼,但同校这个结果已经让周疏明很满意,唯一不足的一点就是军训安排得太紧,从报道第二天起,他们三个就忙得再也没机会碰面。
  周疏明不喜欢军训,体力活动对他而言远不如脑力活动来得自在。早上六点半就得集合,白天不是站军姿就是练齐步走和正步走,除了中途休息几次,基本都在烈日下暴晒,地面蒸得发烫,他的脚心也被鞋底烫得发麻。周疏明几乎每天都在流汗,晚上回宿舍衣服已经湿答答的,整个人只想瘫倒在床上。
  开学之前纪程给过周疏明一瓶防晒,让他军训的时候一定记得涂,尽管周疏明听话地照做了,军训结束之后还是无可避免地晒黑了几个度。
  “你现在咋跟个煤球似的,哥?”中午吃饭的时候,周朗星一边排队一边笑他。
  周疏明郁闷地看着几乎没怎么晒黑的两个人,怀疑是不是自己涂防晒的方法出了问题。
  食堂里人多得根本挤不动,三人终于占到一个角落,才算能安心吃饭。
  “真受不了,这食堂比菜市场还吵。”周朗星扒拉两口饭,又忍不住抱怨,“我头都要炸了。”
  “还说别人呢,你自己也很吵。”纪程说。
  “我跟他们能相提并论吗?”周朗星振振有词,“他们是无效噪音。”
  纪程翻了个白眼:“一天到晚净扯淡。”
  饭还没吃到一半,周朗星手机忽然响了,他看了眼屏幕,咕哝一句“导员叫我去开会”,就急匆匆收拾餐盘往外跑。周疏明瞥了他一眼,也不知道他到底哪来这么多精力,一边吸溜面条一边回忆,好像印象里周朗星就没有不当班干部的时候。
  剩下两个人慢慢吃完了,走出食堂时,风吹过来,比闷热的里面舒服多了。纪程没急着回宿舍,指了指路边的长椅:“风挺凉快的,再坐会儿吧。”
  周疏明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着过去。
  人来人往,声音嘈杂,两人肩并肩坐着,一时没说话。
  过了一会儿,纪程问:“你室友人怎么样?”
  “还行。”周疏明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平时互不打扰吧。”
  “挺好的。”纪程笑,“我室友太热情了,我反而有点不自在。”
  “嗯?”周疏明转头,“你不是挺擅长交际的么?”
  “那是朗星,我又不是对谁都这样。”纪程语气轻快。
  九月底,各大社团开始招新。纪程进了辩论社,周朗星嚷嚷着要给他捧场,周末硬是把周疏明从宿舍拉出门去看辩论比赛。
  周疏明一边穿鞋一边心想,大一有什么比赛可打,不是只有打杂的份儿么?他可不想去看纪程给别人端茶倒水。
  结果台上那人真的是纪程,穿着浅色衬衫,坐在二辩的位置,神情镇定。轮到他发言时,声音沉稳,条理清晰,几次直接戳到对方话语中的漏洞,引得场下一阵小小的哗然。
  周朗星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子,侧过头小声说:“纪程太牛逼了。”
  周疏明没搭腔,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,纪程那种冷静专注的样子让他移不开眼睛。
  比赛结束,人群散去,纪程看到台下的二人,招了招手朝他们走过来:“来啦?”
  “来了,程神。”周朗星说。
  “神个屁,一天天的小说看多了吧你?”纪程无语地笑了。
  “大一也能打比赛吗?”周疏明问。
  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似的,纪程很自然地回答:“哦,我是替补来着,有个学姐吃坏肚子了,在校医院打点滴呢,这不临危受命嘛。”顿了顿,又说,“讲得还行吗?”
  “特别好。”周疏明言简意赅。
  说话的工夫突然有个女生凑过来,扭扭捏捏地问:“你好同学,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?想跟你交个朋友。”
  纪程笑了一下,说:“不好意思同学,我平时不太喜欢加陌生人,社团的事可以在群里咨询,门口有打印的二维码。”
  女生愣了愣,“哦”了一声点点头走开了。
  周朗星看得直乐,等人走远,已经笑得直不起腰:“我真服了,哪有你这么拒绝人的,也太不讲情面了吧?”
  “暂时没空考虑别的。”纪程淡淡地说。
  三个人一块出了场馆,天已经黑了,灯光照在人行道上。周朗星一路还在嘀嘀咕咕,说纪程死直男,不够委婉,伤了人家女生的心怎么办。
  “你说是不是啊,哥?”周朗星故意问。
  “嗯。”周疏明根本没听清他在嘟囔什么,随口应了一句,思绪早已经飞到斐波那契家里了。
  大学生活渐渐步入正轨,室友之间逐渐变得熟络,周疏明虽然还是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,但有时也会帮他们带饭,教他们写题。
  周朗星一如既往每天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,纪程也要参加学生会和社团的活动,跟他们两个见面的机会比想象中要少,可每次在食堂三个人坐到一起,周疏明还是会觉得安心。
  周疏明发现,生活好像又进入了新的节奏,没有了高中的紧迫感,反而生出一种不知名的期待,大多数时候没什么特别的事,有时仅仅只是看到小群的消息提醒,心里就平静下来。
  他还是沉迷于解题,室友揶揄他“小周这么早就为奖学金做准备啊”,周疏明笑了笑也没否认。室友他们虽然也是数学系的,但比周疏明要贪玩活跃得多,晚上常常开黑,三个电脑屏幕照得宿舍里亮闪闪的。周疏明戴上耳塞还是能听见他们的笑闹声,不过倒没觉得吵,只是偶尔会想,如果换成周朗星,八成能玩得更疯。
  表白墙上时不时有人捞纪程,问辩论社这个学长是谁,评论区有人纠正“不是学长,是大一新生”,周疏明这才知道由于上一次比赛的亮眼表现,纪程已经提前转正了。
  这种事情纪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?周疏明有点失落,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自己和纪程之间仿佛已经出现了隔阂。是他有了新的朋友不想理我了吗?周疏明不愿这样揣测纪程,他安慰自己,一定是因为纪程太忙了,毕竟亲弟弟周朗星找他聊天的次数也明显变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