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  气氛很安静,他写着写着偶尔偏头,看到纪程专注的侧脸,睫毛在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
  周疏明没法解释这种感觉,仿佛一切事物都被抽离于现实,只剩这个狭小的房间。他甚至忘了白天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,只觉得纪程在身边,就足够让他有种奇怪的安心。
  可这份安心来得太突兀,他一时搞不懂来源,本着求真精神,周疏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。
  ……如果周朗星在场,肯定会嘲笑他们“哟凿壁偷光呢”。
  周疏明默默把视线收了回来,低头画辅助线,结果一个不留神把线画偏了,明明是最熟的题型,刚刚晚自习还被老师当例题讲过,可他竟然连第一条辅助线都画歪了。只好叹了口气,重新构图,试图让自己专注一点。
  “你以后想去哪儿上大学?”纪程忽然问。
  “……还没想好。”周疏明说。
  “你肯定能保送吧。”纪程托着腮望向他。
  “怎么可能,”周疏明拿笔戳了下草稿纸,“要进国家集训队才能保送的。”
  纪程没说话,隔了一会儿才说:“万一呢。”
  “你太看得起我了。”周疏明摇摇头。
  “那……如果我和朗星考到了同一个城市,你会不会和我们一起?”纪程又问。
  周疏明顿了一下,仔细思考了一会儿,最终诚实地回答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  “我希望你来。”纪程轻声说。
  话刚落下,那只本来就不太亮的手电筒忽然闪了两下,彻底灭了。周疏明本想拿手机照明,但纪程没动,他也就没动。窗外的夜风往屋里钻,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猫叫。
  他们就那样坐着,一动不动,沉默像某种细小却实在的重量,在夜色中悄然落下。周疏明几乎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,呼吸变得急促,心脏砰砰直跳,有种没来由的慌张感觉。如果现在有人拿红外热像仪拍他,一定能看到他的耳朵是红色的,不对,也可能整张脸都是红色。
  太奇怪了,这太奇怪了。周疏明疑心自己得了某种怪病,却不敢细想,只好分散精力去想别的事,想小时候纪程偶尔周末在他家留宿,三人一张床,横七竖八地躺着,他总是睡在最角落。纪程睡觉总要开床头灯,说怕黑,那时候周朗星明明比他还小,却经常反过来安慰他,说“我俩都在,怕啥”。
  哦,原来他们从这时候关系就这么好了,想到这里周疏明的不甘又加深了几分。
  但总之还是不太愿意被纪程发现自己阴暗的想法,如果现在解锁手机,纪程会不会看出来他脸上有什么不对劲。
  还是就让这灯晚点再亮吧,他闭了一下眼睛。
  第9章
  联赛结束后不到三周,成绩出来了。周疏明拿了省一等奖,竞赛组通知他加入省队,并作为正式选手代表全省参加cmo。
  这个结果没出乎他的意料,那套题对他而言难度并不是很大,总体写得还算顺,成绩出来不过是确认一件本来就八九不离十的事。
  和他一起进省队的同校另一个男生早就停了课,说是上了个昂贵的培训班,跟着有带竞赛经验的老师备战。相比之下周疏明倒显得散漫了些,他从没参加过校外培训,甚至到现在还在照常上每节课,写发下来的卷子。
  因为周疏明觉得有点没必要。他从初三就开始做奥数题,高中更是习惯了各种超纲的知识点,题型越刷越熟练,直到各种公式和套路全都变成思维定式。对他而言,竞赛不是什么投资,也不需要回报,甚至现在问他“你为什么会参加竞赛”,他可能也只能答出一句:“因为我想做题。”
  学习数学或许一开始确实有为了被谁夸赞的成分在,但现在他只是单纯认为把一道难题解出来很开心,不解出来会觉得可惜,不想留下遗憾,仅此而已。
  周疏明从不信他人口中的“天赋异禀”,这种评价对他来说太不切实际了,他只信自己手里那支笔。
  十二月下旬,省队出发去山城参加cmo,从机场集合,一路飞过去。飞机起飞时窗外雾气很重,城市整个被压低的云盖住了。周疏明靠在座椅上闭眼睡了会儿,等再次睁眼时,飞机已经快落地,广播开始提醒旅客降温加衣。
  山城果然冷,尤其是风,吹得人不约而同都变成缩头乌龟,刚出航站楼,纪程送他的围巾就派上了用场。
  秋天的时候周疏明偶尔说过一嘴“风一吹脖子冷”,第二天纪程就把围巾塞给他说:“看你这样也不会买围巾,正好我有一条新的。”说完还笑着补了一句:“你别嫌丑啊。”
  其实根本不难看,是挺普通的款式,棉线细密,洗过一两次后变得有点软。周疏明戴了好一阵子,早就习惯了它的存在。
  酒店是官方指定的,标准间,设备齐全。周疏明和另一个同省的选手分在一间,窗户朝南,一进门就是沉闷的空调味,他吸了吸鼻子,和室友打了声招呼,脱了外套就去洗澡。
  洗完澡他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看习题解析,手机屏亮了一下,是纪程发来的消息:【到酒店了吗?】
  周疏明回复:【到了。】
  纪程:【吃饭了没?】
  周疏明:【刚吃过。】
  纪程:【那边冷不冷?】
  周疏明:【冷。】
  他刚点了发送键,紧接着一个视频邀请弹出来,是周朗星。
  画面一接通,屏幕上就多出一颗脑袋,头发乱糟糟的,穿着睡衣,“哥!山城不是南方吗?真的冷吗?”周朗星问。
  “很冷,跟岛城的冷不是一种冷,湿冷。”周疏明说。
  “你得穿得厚一点,羽绒服秋裤都套上,”纪程也凑过来,“我送你的围巾带了吗?”
  “带了。”周疏明乖乖拎到镜头前展示。
  “什么围巾?”周朗星先是很困惑,等看清围巾的模样后突然瞪大眼睛,大叫道,“好啊纪程原来这条是你送给我哥的!我怎么没有!不公平!我也要!”
  “你哥大老远跑去比赛,你凑什么热闹!”纪程一巴掌往他背上呼过去,“暖气不够你用的?”
  “哥你看他!”周朗星朝着镜头嚷嚷,“你不在家纪程就欺负我!”
  周疏明没忍住笑出声来,他坐在床边,抱着手机,看着屏幕里的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地闹。房间灯光打在他们脸上,背景是熟悉的床铺,周朗星常用的耳机被随手扔在上面。
  “行了行了,”纪程一边拉扯着周朗星一边朝镜头说,“你早点休息,明天要早起吧?”
  “八点开考。”周疏明说。
  “加油,哥。”周朗星比了个拳头。
  第二天早上酒店统一安排了早餐,周疏明刚起床胃还有点涨,没什么食欲,只喝了点粥,剩下的没动。考场安排在一所高中,一整栋教学楼只给竞赛用,监考也是当地老师。
  周疏明坐在靠近窗户的那排,开始答题后,他很快进入状态。第一道复数题答得很顺利,题干一眼扫过就有点思路,整个过程他几乎没停顿,笔在纸上沙沙地写,那些不等式的证明法早就在他脑子里排好队,一个一个从笔尖钻出来。
  中途喝水时,他下意识摸了一下手腕。檀木珠圆润,戴久了光泽更深了些,那种熟悉的木质触感让他产生一种幻觉,仿佛纪程正坐在教室后排温柔地注视着他。
  说来奇怪,明明是这么重要的比赛,周疏明竟然没有一丝慌乱,他一直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,此刻却不免有种恍惚感,人言道心诚则灵,这次他愿意相信是纪程给他带来这份小小的安心。
  cmo一共考两天,考完空出一天游览时间,之后就是闭幕式和颁奖。
  那天大部分选手都在拍照,合影,晒奖状,周疏明不太想凑热闹,领完奖就溜回酒店。他在三人群里发了句“回来了”,然后关了手机,倒头补觉。
  眼皮还没闭热乎,纪程的消息就弹出来:【明天回来?】
  周疏明回复:【嗯。】
  隔了几秒,又发了一句:【我得奖了。】
  那边迟了一会儿才回:【真的假的?】
  周疏明:【银牌,闭幕式刚刚领的。】
  周朗星:【这么牛逼????!!!!】
  周疏明看着这一串问号感叹号,无语地笑了一下:【你怎么比我还激动。】
  周朗星没再发消息,过了半分钟,纪程的电话打过来。
  “我靠。”电话那头第一句话是周朗星的声音,“哥你也太牛逼了,银牌啊!银牌什么概念?我以后出门逢人就说我哥数学奥赛全国银牌!”
  “少来。”周疏明靠着床头,“你不要脸我还要。”
  “我说真的。”对面闹哄哄的,周朗星不知道又在看什么动画片,“你知道你讲题的视频我还留着吗?”
  “什么讲题视频?”周疏明一头雾水。
  “你不是老给纪程讲题吗,”周朗星说,“有次我把你俩偷录下来剪成了小片段,打算以后给你女朋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