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
  “看来那就是豁阿黑了。”山猫用极低的声音在沈照野耳边说道,“看着像个硬茬子,不好糊弄。”
  沈照野微微点头,这老者的气度,确实不像普通部落头人,更像是经历过沙场、掌过兵权的人物。阿勒坦死后,还能将这样一群残兵败将凝聚起来,带到这种绝地坚守,足见其能力和威望。
  就在这时,帐篷帘子再次被掀开,一个尤丹女子走了出来。她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,即使在厚重的皮袍包裹下,也能看出身孕已十分明显。
  她的面容带着明显的疲惫,肤色因为有些苍白,但眉宇间却有一股不同于寻常牧女的沉静和坚韧。她的头发仔细地编成发辫,虽然没有任何华丽饰物,却收拾得干净整齐。
  她走到豁阿黑身边,低声说了句什么,递给他一个破旧的皮囊。豁阿黑接过皮囊,对着她点了点头,脸上的严峻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丝,甚至抬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,动作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关切。
  紧接着,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踉跄着走过,怀里的孩子哭闹不休。那孕妇见状,停下脚步,从自己随身的一个小布袋里摸索了一下,竟然拿出了小半块看起来像是奶疙瘩的东西,递给了那个年轻妇人,还笑着拍了拍孩子的襁褓。年轻妇人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感激涕零的神情,连连弯腰行礼,才抱着孩子匆匆离开。
  又过了一会儿,一个老人端着一碗显然是刚化开的雪水,小心翼翼地送到那孕妇面前,示意她喝。
  孕妇接过碗,却没有立刻喝,而是先递给了旁边一个看起来更虚弱的老妇人,直到那老妇人推辞不过喝了一口,她才就着碗沿抿了一小口,然后将碗还回去,对那老人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  这些细微的举动,显示出尊敬,而她受到的尊敬并非来自武力或命令,而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拥戴。
  “这女人不简单。”山猫眯起了眼,“看豁阿黑对她的态度,还有那些人,她会不会是阿勒坦的遗孀?”
  沈照野心中一动,仔细打量着那个女子。虽然衣着朴素,面容憔悴,但那份气度和周围人对待她的方式,确实远超普通部落女子。
  如果她真是阿勒坦的王妃,并且怀着他的遗腹子,那她的价值,以及豁阿黑誓死保护她的决心,就完全可以理解了。这也解释了为何这支残部宁愿躲在这绝地苦熬,也不愿投降敦格或库勒。他们保护的不是自己,很可能是王族最后的血脉。
  他们又耐心观察了很久,直到将营地的布局、守卫换岗的班次、人员活动的大致情况都摸得七七八八。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峡谷里的寒风更加刺骨。
  沈照野和山猫悄无声息地退下雪坡,回到其他人隐藏的背风处。留下两个继续监视的暗哨,其余人聚拢在一起,用皮毡子盖住头,压低声音开始商议。
  “情况比想的复杂。”沈照野率先开口,声音在皮毡子下显得闷闷的,“豁阿黑还在,手下还有二十来个能打的,守着谷口,很警惕。营地里大多是老弱,缺衣少食,看样子快撑不住了。”
  “麻烦的是。”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,“里面可能有个大人物,一个怀了孕的年轻女人,很受尊敬,豁阿黑对她都很客气。我们猜她可能是阿勒坦没来得及生下来的孩子的娘。”
  这话让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冷气。阿勒坦的遗孀和遗腹子?这意味着他们找到的不是一股普通的残余势力,而很可能是尤丹王族正统的一支。
  “妈的,这下棘手了。”一个外号老刀的夜不收啐了一口,“要是普通部落,许点好处可能还能谈谈。这牵扯到王嗣,豁阿黑那老家伙肯定看得比命还重,绝不会轻易相信我们。”
  “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。”山猫接口道,“如果他们只是普通溃兵,豁阿黑未必有胆子和本金跟咱们谈合作。但如果有王嗣在手,哪怕只是个没出生的孩子,那就是一面旗帜,豁阿黑肯定也想借着这面旗帜翻身,咱们这时候雪中送炭,比什么时候都强!”
  “话是这么说,可怎么把炭送进去?”另一个夜不收皱眉道,“谷口守得跟铁桶似的,咱们一靠近,肯定被当成库勒或者敦格的探子射成筛子。就算喊话,他们能信?”
  众人沉默下来,的确,最大的难题是如何取得初步接触和信任。直接靠近等于送死。喊话?对方惊弓之鸟,怎么可能相信一群来历不明的商人?
  “能不能想办法引一个小队出来?”老刀提议,“比如假装是小股溃兵,或者落单的商队,弄出点动静,把他们的人引出来几个,再想办法制住,通过他们递话?”
  “太冒险了。”山猫立刻否定,“豁阿黑现在肯定严令禁止任何人轻易外出。就算引出来了,你怎么保证能无声无息地制住?万一弄出响声,或者跑了一个,咱们就全暴露了。到时候就不是谈合作,是不死不休了。”
  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在这儿干等着他们饿死吧?”
  沈照野一直沉默地听着,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划着。忽然,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:“记得我们换盐的那个老人吗?”
  众人一愣。
  “他提到豁阿黑的时候,语气里是有敬意的,甚至带着点希望。”沈照野缓缓道,“说明在这支残部里,豁阿黑还是得人心的,下面的人还指望着他。而且,他们极度缺盐和药品。”
  他看向山猫:“你身手最好,摸夜潜行的本事最强。今晚,你带两个人,想办法从侧面峭壁找个缝隙摸进去,不要靠近中心营地,太危险。就在边缘地带,找一个最破旧、看起来最没威胁的帐篷,把一小包盐,还有一点治风寒和金疮的药,偷偷塞进去。再留个记号,就画一个简单的……大雁南飞的图案吧。”他想起李昶的击云,临时起了这个念头。
  “留下东西和记号?”山猫有些不解,“这有什么用?他们就算拿到了,也未必知道是谁放的,更未必敢用啊?”
  “他们缺这些东西缺红了眼,只要发现,肯定会报上去。”沈照野眼神冷静,“豁阿黑不是蠢人,他看到这些东西,尤其是那个记号,就会知道有外人摸进来了,而且没有恶意,有恶意直接下毒或者放火了。他会猜,会琢磨。”
  “我们明晚,再去同样的地方,留下多一点东西,或许再加一张简单的图,画一座山,一条河,代表我们从南边来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一次,两次,次数多了,他就会慢慢明白,有人想跟他接触,并且在示好。等他好奇心被吊起来,戒备心稍微放下一点,我们再想办法递更明确的消息。”
  “这是慢工出细活啊。”老刀咂咂嘴,“就怕时间不够,他们撑不住,或者咱们暴露了。”
  “这是目前能想到最稳妥的办法了。”沈照野沉声道,“直接冲过去,十死无生。用这个法子,至少有生的可能,也有谈的可能。就这么定了。山猫,准备一下,后半夜行动,务必小心,安全第一。”
  “明白!”山猫重重点头。
  夜色渐深,寒风呼啸,如同鬼哭。沈照野望着黑暗中那片死寂的峡谷,像一个赌徒,心中默默盘算。
  【作者有话说】
  虽然天蒙蒙,隔得也不算近,但表情和肤色也能看清,这大概是因为……他们没有手机吧,哈……哈哈……哈哈哈。
  第16章 帐乱
  北风如同无数冤魂在峡谷间尖啸哀嚎,永无止境地刮过鬼哭谷嶙峋的峭壁,卷起千堆雪沫,狠狠砸在破旧不堪的帐篷上,发出沉闷又令人心焦的啪啪声响。
  豁阿黑蜷腿坐在他那顶还算完整、却也四处漏风的帐篷里,听着这仿佛要刮进骨头缝里的风声,只觉得一颗心比这谷底冻了千年的硬土还要冷,还要硬。
  短短数月,天地翻覆,日月无光。
  四王子阿勒坦,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、亲自教导过骑射、如同草原上最矫健雄鹰般骄傲锐利的年轻人,怎么就突然死了?
  死得那般不明不白,尸骨无存,连同押运的大批粮草一起葬身火海。消息刚传回时,所有人都以为是哪个杀千刀的喝多了马尿编造的恶毒谣言。直到确认的消息接踵而至——年迈的汗王听闻最宠爱的儿子死讯,惊怒交加,一口血喷出来,竟也一夜之间跟着薨逝,连句像样的遗言都未曾留下。
  尤丹的天,瞬间就塌了。撑天的柱子断得干干净净。
  敦格和库勒几乎像是约好了一样,同时跳了出来,各自挥舞着刀剑,宣称自己才是正统,声嘶力竭地指责对方就是谋害父汗和兄弟的凶手。
  王庭瞬间炸开了锅,分裂成三半甚至更多。那些原本围着同一个篝火喝酒、唱着同样歌谣的部落安达,转眼就刀兵相向,杀得你死我活。
  广袤的草原上再也找不到一片安宁的草场,到处都是烧杀抢掠的狼烟,昔日肥美的牧地被无数战马疯狂践踏,被族人的鲜血染得通红。
  而他们这些曾经死心塌地忠于阿勒坦王子的人,则成了最先被清洗、被碾碎的对象。敦格和库勒在这件事上有了该死的默契,一边互相往死里掐,一边毫不留情地调转刀口,剿杀阿勒坦的旧部。